這是一款“苗疆魅影”系列的長裙，面料由褶皺雪紡布料和棉麻布料相結合，圖案是苗族刺繡紋樣中的螃蟹花和鳥圖騰，加上具有苗族文化寓意的抽象幾何紋，以打籽繡和疊布繡的手法繡于長裙之上。
“苗疆魅影”的設計者是90后彝族女孩李仕婭。她來自貴州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，那里生活著35個民族。在這樣一個多民族的環(huán)境中長大，李仕婭從小就對民族文化感興趣，她如今是一家設計工作室的創(chuàng)始人，主要從事民族刺繡、蠟染文化元素再設計。
今年7月，李仕婭來到2000多公里之外的江蘇無錫，成為江南大學-文化和旅游部中國非遺研培計劃的一名學員，參加《服裝工藝制作與設計》的培訓。當少數民族的染織繡技藝遇上大學課堂，奇妙的“化學反應”就發(fā)生了。
年輕傳承人發(fā)現，服裝還能這樣玩
故事的緣起可以追溯到5年前。2016年，文化部（現為文化和旅游部）非遺司印發(fā)《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群研修研習培訓計劃（2016-2020）》，遴選50-60所高校和20-30所設計創(chuàng)意企業(yè)，完成兩萬人的研修研習培訓任務。當時，文化部非遺司巡視員馬盛德表示，研培計劃將以“活態(tài)傳承”“走進生活”“以人為本”為理念。
威尼斯歡樂娛人城v3676教授張毅，多年來從事時尚紡織品設計與傳統(tǒng)紡織設計文化研究。在他看來，對少數民族而言，染織繡技藝是最好的抓手之一。作為研培計劃的專家組成員，李仕婭就是他的“得意門生”之一。
通過在江南大學的系統(tǒng)學習，李仕婭了解到各種服裝的工藝制作流程和操作方法，以及不同文化在服裝設計上的表現和運用?！案惺艿椒b制作嚴謹和靈活的同時，我也感嘆服裝設計原來還可以這樣玩。這打破了我對服裝設計的認知，讓我從中得到啟發(fā)，受益匪淺。”
李仕婭說：“在江南大學的學習，讓我感受最深的是，作為設計師，在設計出好作品之前，首先應該培養(yǎng)自己的審美，擁有發(fā)現美的雙眼，具備創(chuàng)造美的能力，深刻體會到美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的本質。”
張毅坦言，來參加研培計劃學習的少數民族學員，接受教育的程度不一。40歲以上的學員，不少人沒能完成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習；但可喜的是，40歲以下的學員，絕大部分有初中或高中以上的教育經歷，不少都具備大專以上學歷，李仕婭就畢業(yè)于本科院校。
“接受基礎教育的水平，反映了學員接受繼續(xù)教育的能力?！睆堃阏f。
據他介紹，對于年紀偏大的學員，學校主要通過拓展眼界、增強學養(yǎng)的課程，使他們的產品從設計、功能等方面融入當代生活；而對于40歲以下的年輕學員，則可以通過專業(yè)課程提升他們對現代傳統(tǒng)工藝設計方法和理念的理解應用。
比如，針對湘西地區(qū)、貴州地區(qū)的青年傳承人，研培計劃以“強基礎、拓眼界、增學養(yǎng)”為指導，開設服飾設計、服飾原型裁剪工藝、服飾立體裁剪工藝等課程，鼓勵傳承人把傳統(tǒng)工藝與現代設計相結合，為當代生活設計和制作新產品。
傳統(tǒng)當隨時代發(fā)展，才能適應時代需要
“染織繡是少數民族的傳統(tǒng)生活技能，過去幾乎是他們家家戶戶的生活方式。隨著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推進，民族地區(qū)也進入快速發(fā)展時期。而問題在于，發(fā)展帶來生活方式的變化，使少數民族染織繡技藝逐漸失去了工業(yè)化之前的必要性，面臨著傳承和發(fā)展的問題?！睆堃阏f，傳統(tǒng)染織繡技藝必須創(chuàng)新才能跟得上時代。
李仕婭覺得，民族刺繡的文化內涵和文化符號不能變，因為這是民族刺繡傳承下去的基因?！懊恳粋€刺繡圖案都有來歷或傳說，都蘊含著民族文化?！崩钍藡I介紹，在“苗疆魅影”中，苗族的螃蟹花、鳥圖騰以及抽象幾何圖案都象征著苗族對自然、對生殖的崇拜，與女裝長裙這個載體相呼應。
但同時，李仕婭改變了“苗疆魅影”的傳統(tǒng)配色，大膽嘗試了本季時尚的對比色調——紅黑撞色；提煉了刺繡圖案，簡約而突出主體；并探索刺繡和更多材料結合的可能性。在之后“親子系列”的設計上，她就用蠟染、植物彩色套染的方法，讓密蒙花的黃和靛染的藍碰撞融合。
張毅說，從非遺保護與傳承的角度出發(fā)，少數民族染織繡要保持傳統(tǒng)技藝，但并非所謂的“原汁原味”?！捌鋵崨]有原汁原味，傳統(tǒng)本來就是跟隨時代不斷發(fā)展的，50年前的染織繡與100年前的就不一樣。在今天，就要鼓勵他們采用具有現代特征的新設計、新技藝與新材料，對傳統(tǒng)染織繡技藝進行創(chuàng)新發(fā)展，才能適應時代的需要，符合大眾的審美需求?！?/p>
今年8月，中共中央辦公廳、國務院辦公廳印發(fā)《關于進一步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意見》。其中提到，“繼續(xù)實施中國傳統(tǒng)工藝振興計劃，加強各民族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手工藝保護和傳承，推動傳統(tǒng)美術、傳統(tǒng)技藝、中藥炮制及其他傳統(tǒng)工藝在現代生活中廣泛應用?！?/p>
李仕婭的“苗疆魅影”系列作品，在貴州省工藝美術協會舉辦的展覽中獲得二等獎，還得到了一位苗族女歌手的青睞；之后的“親子系列”產品，更貼近生活，實用性進一步提升，被更多消費者接受和喜歡。
張毅說，染織繡是工業(yè)化之前的生活必需品，也是最容易融入當代生活的傳統(tǒng)工藝項目，“所以我們要鼓勵少數民族用本民族特有的技藝，生產符合時代要求、符合當代消費者需要的傳統(tǒng)工藝產品和文化創(chuàng)意產品”。
目前，以傳統(tǒng)染織繡技藝設計和制作的服裝、包袋、日常用品，是最受市場追捧的文化旅游產品?！斑@些產品在設計與制作之前，需要進行相應的市場調研，了解消費者對于染織繡產品的偏好、預算等需求?！睆堃阏f。比如，有調研報告顯示，文化旅游市場最受歡迎的是定價60元以下的產品，占總體消費的80%以上。因此，非遺傳承人只有做到產品設計制作與定價的平衡，才能更好地拓展市場、擴大消費群體。
研培計劃只是一個開始
讓張毅高興的是，這些從大山走進大學的非遺傳承人們，在順利“畢業(yè)”后又回到大山，古老的非遺在誕生它們的地方“復蘇”，重新走向當代生活。好消息經常傳到張毅的耳朵里。
貴州學員袁熔在鳳凰古鎮(zhèn)開的蠟染坊，增加了更多設計新穎、符合時尚審美的蠟染服飾，銷售成績不錯；湘西學員滕靜蓉創(chuàng)辦了自己的工作室，苗族挑花作品在國內多次獲獎，本人也成為縣級非遺傳承人；湘西學員王金平擴大了自己的民族服飾企業(yè)，成為湘西州設計和生產民族學生服飾的定點企業(yè)……
江南大學一直推行“三二一”培訓模式，將學員的學習時間分成3個階段：第一階段3周時間，在校進行強基礎、拓眼界的課程學習；第二階段兩個月時間，回鄉(xiāng)進行作品創(chuàng)作；第三階段1周時間，回校進行結業(yè)作品展覽和素養(yǎng)提升學習研討。
“每個研培計劃的學習周期需要3到4個月，其間還要組織教師和研究生對傳承人進行回訪指導工作?！睆堃阏f，“可以說，只要成為我們的學員，江南大學的師生就會跟他們一直保持聯系。不僅局限于培訓過程，在培訓結束之后，學員也會經常與授課教師溝通交流，甚至研究生與導師在課題研究過程中，也經常到學員所在地進行田野調研?！?/p>
研培計劃只是一個開始。張毅透露，目前正在開展的江南大學研培計劃“2.0版”，利用學校在國內設計領域的優(yōu)勢，把少數民族傳統(tǒng)工藝文化融入本科生和研究生的課程教學。近兩年來，江南大學的師生已經為貴州與海南的學員設計創(chuàng)作了200多件（套）非遺文創(chuàng)產品設計方案，將使用權無償捐獻給當地染織繡傳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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